十二万

【蔺靖】陈大方与蔺春风二三事

【蔺靖】陈大方与蔺春风二三事 



陈大方其人,一点也不大方,可惜了一张好脸。


萧景琰摸摸口袋,确定他这次微服私访确实没带钱——天家子嗣,便是发配到春风不度的边城来,也当有不亲自带钱的富贵习惯。


看着萧景琰快把口袋摸出一个洞来,陈老板摊纸研墨,欠条一张,利息三分,还特地留了空给人摁手印。这一笔行楷,潇洒恣意地如松间之风,偏偏专注于记账和写欠条。


漂亮的手指。你怎么不五个都摁一遍。陈大方说。

摁一遍就够了。萧景琰咬牙。我记不得还钱给你,就把手剁了抵酒钱。

陈老板想了半天拒绝了,你的手没有阿花的值钱,要来无用。


萧景琰很快就后悔他为什么要多一句嘴去问阿花是谁。

陈老板指了指身后上书三个大字的木牌,俨然一个颜体的“酱猪蹄”。




萧景琰费了许多功夫,终于把这军营酗酒的恶习整治了。

又或者说,他把会做生意的陈老板整治了。


本来担心他是北燕找来扰乱军纪的斥候,一番调查接触,只能说,他真是想多了。

北燕如果找这种人当斥候,要么是人少,要么是心宽。


以老婆孩子为赌注指天发誓再不往军队贩私酒的陈老板,一边笑,一边拉萧景琰的手。

萧景琰越瞪他,他越不松手。一股蛮力,竟挣脱不开。

好不容易松开来,手心塞了张银票。


王爷俊俏,您一来,蓟州城花都开了。陈老板赔笑。

春天到了,花自然开了。

您到了,春风才到。春风小王爷当替他们小老百姓行个方便。

摊开手里的银票,这陈大方倒是大方了一回。


然而免谈。


临走时,萧景琰哼了一声:男儿志在报国,少走些歪门邪道。




京城到边城,一字之差,万里之遥。

正如父亲和父皇,也是一字之差,也是万里之遥。


萧景琰吃着四喜丸子,忽然吃出了味道。

这丸子好吃,比宫里还好,哪个做的,手艺这么好,带来我看看。


陈大方搓着手站在帐前:谢谢殿下。


萧景琰眉心不自主地抽搐一下:“酒馆开到军营里了?”

陈大方冤枉,差点委屈地要抱着腿哭。人家可是正经有编制的伙头兵,还是专供你这种京城特派高级将领的。

“男儿志在报国。”陈大方委屈道,“您说的。您是觉得我业务水平不够,还是觉得伙头兵不重要呢?”


好家伙,给我挖坑。


萧景琰挥手叫他下去,这人更委屈了,赖那儿不走。

还有事儿么?萧景琰瞪他。

听说您喜欢我做的菜,怎么叫我过来,也没赏点什么。


滚出去。



十年树木,百年树大木。萧景琰这种木头,本来千万年后变成石油也未见得能树起来。

树不起来没事儿,他就仰望着大哥和林殊就行。大哥和林殊,又是在父皇这片天下成长。他就算是棵草,也能逍遥。

忽然某天树倒了,天阴了,木头也不得不学着生根。


然而成长依旧是个漫长的过程。萧景琰不知道今日为何如此感慨。


被推进简陋的牢里,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萧景禹一年的忌日。


“春风。”有人推了推他。

“陈大方。”

“嘘——”陈大方捂住他的嘴,“陈大方这名字能随便叫么!”

“有什么避讳?”

“我很有钱的!”陈大方几乎咬到他耳朵。


胡闹。


萧景琰有办法出去,陈大方却拽着他的胳膊说害怕被撕票。

撕我也不会撕你。这人一定怕死得很,拽得萧景琰扯不出肩膀来。

“肯定是撕我。”陈大方笃定,“我看着有钱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富态。”陈大方捏捏腰。


他抖得厉害。

萧景琰拍拍他的肩膀:“别怕。我有办法救你们出去。”

“撕票怎么办?”

“不会的。有我呢。”萧景琰忽然可怜起他来,“一定能让你完完整整回去和爹娘团聚。”

他其实很久没见过父母了。或者说,他没父亲,只有父皇。

没人惦记我。我自己惦记自己。陈大方说。


牢里出去,带人收拾了这伙儿不小心进货进到萧景琰头上的马贼们。又肃清了边境的抓奴隶贩卖的情况,治安好了许多。

萧景琰忽然惦记起那个吓得把他胳膊抓出红印的陈大方来。


“你们这儿马贼这么猖狂?”

“猖狂!当然猖狂!我那天买个菜就被捉了……”陈大方心有余悸,“您不也是被捉了?”


我心不在焉,微服散心,才会失手被擒。萧景琰生气了。

您可千万小心。

怎么?

您是个做了实事的好将军。

陈大方忽然的真情实感,叫萧景琰不好意思起来。他这一年几乎在怨恨中度过,是该做些正事了。




人如果倒霉起来,喝茶都能喝出肌无力来。

从京城换防回来,被骂了个狗血喷头。然后荒郊野外地中了埋伏——大梁境内的埋伏,呵呵。

伤口火辣辣地疼,靠着装死活下来的随行的厨子陈大方成了他如今唯一的伙伴。


“怎么不跑?”

“这月军饷还没发。”陈大方擦擦脸上的血。衣服上扯了块干净的布,又用腰间的酒壶里倒了酒出来浸湿,裹在萧景琰腿上。


“这衣服新的呢。”他叹了一口气。

“记我账上。”萧景琰最看不得这等抠抠索索的样子。


如此,一晚上算上人工吃食,萧景琰已经欠了他五吊钱。


“你说我如果肯出钱,你是不是自己也能卖?”腿上伤重,他疼得反倒开始讲笑话。

“胡说,我可是个正经的生意人。”



缺医少药,萧景琰中的麻药药力强劲,后半夜发起烧来,把陈大方推起来陪他说话。

“你爹要杀你,怎么办?”萧景琰昏头昏脑的。

“跑出来。”

“跑哪儿去?”

“哪儿远跑哪儿。”

“哪儿都不远。”

“江湖呢?”

“江湖也不远。”




屋漏偏逢夜雨。雨夜适合杀人。

萧景琰听着踏雨而来的动静,忽然觉得轻松。


“你跑路去吧。”他拍拍陈大方,“你一个厨子,也许不会难为你。”

“别拿伙头兵不当兵。”陈大方拍拍他。


陈大方背起他来,在林间穿梭,从前这棵树到那棵树。

脚步又快又轻盈,如同一只鸽子在叶尖擦身而过,一滴露水也不惊起。

他伏在厚实的背上,仿佛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


梦醒时,陈大方的眼睛低垂如明星。萧景琰第一次觉得这厨子长得真是好看。


春风醒了,该算账了。



“你是谁?”

“ 陈大方。”大方拍拍他脑袋,“烧坏脑袋了?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。这种身手,何必到军营里当个厨子?”

“我原本是个正经的生意人的。您断了我财路呀。”

“合着是我的不是?”

“别太自责,好好养伤。”陈大方低头记账,“您是皇子,身价不能太低,一百两?”

“陈大方!”

“好吧,五十两。”

“铁公鸡。”


铁公鸡好啊,和大水牛倒是一对儿。



住店是要登记的,被追杀的时候,萧景琰没有证件。

往陈大方的账上记了三钱工本费,他伪造了一本户籍文书来。

“你编了我叫什么名儿?”

“你猜。”

身体渐渐康复的萧景琰一把抓过文书。


蔺春风。



伤好了,萧景琰说要喝酒庆祝。

难得酒酣,他抓着大方说:“明日一别,你总该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。”

“谁说我要走?”

萧景琰看了他一眼。

陈大方不看他:“我真叫陈大方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“至少说说你能告诉我的吧。”

“那你呢?我们斗故事好不好?”

“斗故事?”

“你先来。”

“你先。”萧景琰寸土不让。

“真是欠钱的是大爷。”


陈大方的第一个故事是,一个土财主有个不孝子,地和铺子都不要了,出来闯荡江湖。

萧景琰的第一个故事是,一个大老爷,有好多的儿子,他怕最会做生意的抢生意,就让说他和贼勾结了要抢他的宝贝,让人把他抓了起来。


陈大方的第二个故事是,一个人骑马踩死一只猫,它后来发现这猫是有嗷嗷待哺的小猫的。一时后悔,把小猫带回家好好养着,说自己就是猫的父亲。这猫一直很奇怪人怎么生出一只猫来,就去问他的朋友一条狗。狗就告诉他真相,猫生气地挠了那人,那人得病死了。猫又变成野猫,后来也死了。

萧景琰的第二个故事是,小牛回家,问老牛,大牛去哪里啦。老牛生气,把它赶到西北去犁地了。


陈大方的第三个故事想不出来,萧景琰便斗赢了。

他的第三个故事说的是小牛回西北的时候,发现其他的大牛约好了屠户在路上要宰了做牛肉。


喝到最后,哭哭笑笑。

陈大方咬着他的耳朵讲了迟到的第三个故事。

一只鸽子偏偏看不得小牛难过,就扯着他的鼻环儿,带他走出了林子。

“你这故事都是瞎编的。”

“故事都是瞎编的。”

“就没有一句正经话?”


蔺晨喜欢萧景琰,你说这算不算正经话?


十一


天亮,陈大方不见踪迹,顺走了萧景琰的发簪。


头还昏沉的萧景琰扶着桌子坐下来,摸到这桌板下面的痕迹。这桌子乌沉沉的,翻不动,他缩了脖子蹲下去。

桌板上写着:


【发簪值钱,多谢。江湖再见,勿念。】


萧景琰哼了一声,气得要跳起来,然后头砰得一声撞上了桌板。

眼冒金星之时,他一抬头在另一处正瞥见另一行字。


【别生气,会撞着头。】


正要发作,忽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第三行字。


【别再找了,这是最后一处。】


萧景琰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!


哼哧哼哧地把这桌子翻过来,终于在桌腿儿边上看到一行小字。


【算你厉害。 蔺晨   书】


你大爷的。萧景琰学着陈大方的口气骂了一句,又伸手去摸那个名字。

到底找个什么理由把这客栈的桌子买下来呢?


十二


困兽想念山泉,正如萧景琰想念蔺晨。

被困在沙漠里的第二十三日,他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他在想蔺晨。

然后蔺晨就出现了,却只是在梦里。


十三


第三十日,他醒的时候,蔺晨正坐在他的营帐里喝酒。

“你醒啦。”蔺晨笑着说,像是每一个早上都和他见面一样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我来收利息。”

“再欠一笔,一起结。”萧景琰在他面前摊开了沙漠的地图。

“我怕你还不起。”

“还不起我抵给你。”


十四


走出沙漠的那天,就是算账的时候。


萧景琰摊手说没钱,然后把他推进账里,扒他的衣服。

“人家可是正经的生意人。”

萧景琰伸手进他怀里摸出一根发簪:“生意人?”

“好色的生意人。”面不改色,是谓无耻的商人嘴脸。


破财劫色,陈老板的好算盘。


十五


你怎么回来啦?

沙漠寸草不生,不配春风陪葬。


你到底是什么人?

琅琊山上草木繁盛,有空跟我去看看吧。


十六


第一次清醒着说真话,倒反而不真实。


我以为那条小狗再也不会掺和别人的家事了。萧景琰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头。


“家事?”蔺晨眯起了眼睛,“你的家事,是天下事。”

“所以琅琊阁算是为了天下事下山?”

“不是,我是为了你。”


萧景琰心里有话想说,清醒着说不出来,往他嘴里渡了一个带着酒气的吻。

“陪醉多少钱?”


十七


喝得这么醉,蔺晨也始料未及。


“我等了十四天,一个援兵也没有。我以为我要死在沙漠里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我舍不得。”

“行军需七日一报,我已有两个七日没有呈报,他都没有派人来找我。我以为他受人蒙蔽,才会诛林氏,囚大哥。原来不需要别人来蒙蔽他。罢了……”

“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么?”

“琅琊阁的本事我知道。”萧景琰叹了一口气,去玩他腰间别着的一支玉箫。

“这沙漠里七支队伍,分别是七个不同的向导。从同一条路出发,每到一处无法抉择的,便分出一支做下记号。我是循着记号才找到你的。”

“没有找到我呢?”

“那就同那些做了记号没回来的人一样。”

“骇人听闻。”萧景琰闭上眼睛。

“这个绿洲在我们来之前几日还是北燕的。”蔺晨摸摸他颤动的嘴,“连同其他几个地图上有标注的,都是北燕的。即使你们走出来,也不用担心遇到劲敌。”


“是我小看了一个皇帝。”

“是你错看了一个父亲。”


十八


沙漠里的风穿越绿洲的草木而来,摇动了近处的几棵,他们摇晃着,萧景琰看见了。

边缘那棵第一个遇到含沙的暴风的,有多高,有多宽,他都不曾看见。


蔺晨呜呜咽咽地吹着玉箫,从《征人曲》到《游子吟》。


十九


“你要回去了?”

“终有一别。”

“那借我点钱吧,等你来收利息。”

“情债算不清利息。”蔺晨笑道,“况且你还求饶了,我总要大度些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求饶了?”

“明月为证,不可抵赖。”蔺晨指指天上的月亮。


忽然想起来了。

那日在月下说的,咬着他的耳朵说。


蔺晨重归于江湖的第一个晚上,萧景琰第一次觉得:江湖可真远。


二十


金陵今年的桃花开得极好。春风吹醒了一朵,然后就满树满树地都开了。


沉冤了的大哥终究在先皇陵寝的东北角安葬,皇家的父子,再说不清楚,也还是父子。萧景琰常常会想起带他玩耍的哥哥们,也有时会想起父亲。皇权死去后,他便越来越像一个父亲。


又或者说,庙堂之高,高到他忽然能触碰到那个明黄色的影子。

然后倏忽间发现自己正坐在高高的庙堂上,举目不见人间与江湖。


直到春风吹来桃花瓣,蒙住他的眼睛。

“想我了么?欠债还钱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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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打算欢乐英雄AU……如果有人能看出来的话……我知道我写偏了……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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