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万

【蔺靖】排骨记

排骨记

 


 

一、

 


 

京中最棒的糖醋小排首推乐安坊牛婆婆。


她的小排好吃到了什么地步呢?有幸吃过一次的蒙大统领每次提到这家的小排都眼含热泪。

可惜这家规矩很多。每个月只做一次,千金排号。去了那儿才能吃,吃了不许带走。

久而久之,竟成了京中的一个传说。人人都以能吃一顿牛婆婆糖醋小排为幸事。


“你怎么排到号的?”

“千金买号你以为是说着玩的?”

“琅琊阁这么有钱不如借我一些。”

“琅琊阁没钱,只是春风面前,我是大方。”

 

二、


敲了半天门,不见童子或者美女出来迎客。


推门进去,不像是个吃小排的民宅,倒像是一个屠宰场。


“院里死了这一个,其他的地方像是人去楼空的样子。”

“死的这个我认识。”

“你认识?”

“卖我号的人。”蔺晨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蹲下来伸手叫他瞑目,“你算计我,又要我的钱,又想提前一日自己来吃,却也把自己算进去了。就算是为了小排,也亏哟。”
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
蔺晨不答,伸手去抹了抹尸体边一层几不可见的白色粉末。对着月色,在指尖蹭了蹭。又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萧景琰凑过来。

“我们出京玩两日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就现在。”


三、


江州离京城很近,快马加鞭一晚上就到了。


“咱们到江州来做什么?”一夜未睡,萧景琰虽有困顿之意,但在他身边,仍尽量不露倦意。

 

“你是一点儿也猜不到?”

蔺晨笑着飞到他的马上,从后面环住他。

回头看了他一眼,就算是嬉皮笑脸,也好看的舍不得同他生气。萧景琰摇了摇头。

“你不知道还跟我连夜飞马出来?”

“你叫我出来的。”


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我的春风就是可爱。


四、


“你的意思是,那是砂糖?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江州产糖不错,不过……牛婆婆做糖醋小排的,家里有糖也很自然。”

“天底下的傻瓜若是都有你这样可爱,那我也不愿做个聪明人了。”蔺晨刮了刮他的鼻子,“糖醋小排要做得好,当用冰糖。那味道却是甘蔗里出来的。我们在屋里来回查了那么多遍,地上都干干净净的,是准备好了从容离开的。怎么又会在庭院里死人边留下糖呢?唉……聪明人哪,总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。”

“不是你聪明,是你吃得太多了。”

 


 

五、


江州有个甘蔗陈。


甘蔗陈当然不仅仅是种甘蔗的,但是江州附近所有的甘蔗园,制糖行当,送糖行当都是他家的。推演起来,哪怕是街头的一串糖葫芦也是姓陈的。


“来,你吃不吃?”

“小孩子的玩意。”说着,萧景琰四下看看,快速伸了脖子叼了一颗糖葫芦包在嘴里。

“好吃吧,陈家的桂花糖藕更好吃。”

 


 

六、


不知道蔺晨哪儿顺来两套寻常杂役的衣服,然后拉着他的手去集市上买了一车的瓜果。

蔺晨推着哼哧哼哧推着小车往陈府走,萧景琰忽然想笑。


笑什么呀?

笑我骑了半夜的马,跑到这江州城来,跟你一起买菜。

好笑么?

好笑呀。因为我很高兴。


七、


陈大方和蔺春风推着瓜果进了陈府。陈府正要招待贵客,人手不够,陈大方听到报酬就一口答应下来。


“我跟你说,列战英如果我发现我翘班出来跟你在这儿削土豆皮,他一定会把整个宫里的锁都换一遍。”


没用。

春风有意,深宫难锁。

 


 

八、


抓了一把小米,陈大方摸了摸掌中鸽子的小脑袋。

它飞上天去,蔺春风才走过来,叹了一口气:“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会说鸽子话。”

“你猜我会不会?”


九、


牛婆婆其实是个中年男人。他正坐在陈家的灶台后面烧火。


这个认知叫萧景琰寒毛直竖,而他的长相则更加骇人了。


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有许多伤痕,一张脸因为伤痕而格外狰狞可怖。满脸的炉灰使得这张脸黑红黑红的。

 

“蔺少阁主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
“若非不得已,你可算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了。”

“可你还是来了。”

“对自己都狠得下心,自然不会顾忌我。”

 


 

十、


从陈家离开,寻了个风景好的茶楼,三个杂役打扮的人,喝起茶来,也算江州城一景。

“那人骗你,也算死得不冤。”牛婆婆饮了一口茶。

这话叫萧景琰忍不住拍了桌子:“再怎样,也是条性命。虽有错,罪不至死,哪由得你这样轻贱人命!”

那人吹开杯里的茶叶,丑陋的脸上嘴角一咧,笑道:“公子善良耿直,犯不上和我这个疯子置气。”


说来也怪,他笑起来,莫名其妙叫人想到风中竹。


“他们要杀我,我就跑到这里来。你们琅琊阁的消息比我想的快,我以为要再烧好几天火呢。”

“琅琊阁已做了一件错事,怎会再做第二件?”


十一、

 

一盏茶未饮完,甘蔗陈的人已经将这茶楼团团围住。


“你又作死了。”萧景琰听着这阵势,叹了一口气。

“也算我帮你一个忙,你瞧瞧还有谁在帮忙?”


扒在栏杆上,望见这江州知府的府兵都围在下头,好脾气的皇帝终于动了脾气。

一记穿云箭,千军万马来相见——更何况,这千军万马早就被一只鸽子带到了城外。

“甘蔗陈这样看得起你。”蔺晨抱着手。

“是看得起你,我在他今日要设宴展示的玉人上刻了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“与牛婆婆饮茶,味道不错。琅琊阁主 字。”

“这样大动静?”

“动静越大越好。”


十二、


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,蔺晨还没说话,他就笑了。


“也不是第一次被你拖下水了。”萧景琰朗然笑道,“这次我要算利息。”


十三、


牛婆婆不会武,像个大爷一样坐在那里,看着杂役打扮的蔺晨与萧景琰夫夫当关,万夫莫开地守住了茶楼的楼梯。


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,学堂里头,他也是和朋友背靠着背打群架的。

然后便在喧闹的茶楼上,大哭大笑起来。


十四、


列战英的轻骑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城门杀到了茶楼。

也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解决了杂碎。


恨恨地看了一眼蔺晨,黑着脸把一身皇家便服递给了萧景琰。

“战英……”

“皇上,您看末将都记得每次出来找您要带衣服了,您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

“你可以夸他能干聪明。”蔺晨真心实意地提醒皇帝陛下。

 

皇帝陛下不需要提醒,去后头换衣服的路上,又不小心踩了他一脚。

 


 

十五、


出来时,甘蔗陈同那知府跪在下头。

牛婆婆见他出来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 从怀中摸出一匹血书,在萧景琰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依旧穿着杂役衣服的蔺晨慢慢地转过身去,再不愿看。

 


 

十六、


此甘蔗陈不是真正的甘蔗陈。

真正的甘蔗陈早就死在十三年前。眼前这个凶徒灭了陈家满门——或者说,除了陈夫人以外的所有人。陈夫人自杀。这个凶徒易容成了原先的甘蔗陈,鸠占鹊巢,霸占了陈家的产业。本来出了这样的大事,上面必有追查,然而这江州知府贪图他的贿赂,竟把这桩大案压了下去。


重重地又磕了三个头,牛婆婆请求萧景琰还陈家以公道。

 


 

十七、

糖醋小排最终还是吃到了。

萧景琰却没有了吃这小排的心情。

 

“你若知他有冤情,为何不直接告诉我?你我难道有什么不能直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琅琊阁也有不知道的?”

当然有,不然我也不会遇见你。

 


 

十八、

今日之前,连蔺晨也不知道牛婆婆已经不是那个牛婆婆。真正的牛婆婆教会丑脸人做糖醋小排后,已经去世3年了。


丑脸人与甘蔗陈是同一所私塾的同窗好友。丑脸人成绩好,甘蔗陈有钱。两人说好了,将来要一个做江州知府,一个做江州首富。


甘蔗陈成为甘蔗陈后,娶了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做老婆。

这美丽的小姑娘之前在乡下,却是有个相好的。


相好的来城里找她,要带她走,陈夫人本是为了钱嫁人,此番旧情萌动,竟也昏了头,要私奔去,却被甘蔗陈捉住了,将那相好的打出去,陈夫人闭门思过。


如此过了五年,一个武人在江湖上声名鹊起,处处针对陈家。甘蔗陈疑心是当年那人,丑脸人知道他的为难,便代他上琅琊阁询问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同一天,那个武人问了琅琊阁陈府的家丁护卫轮值安排。


“你是都知道的。”萧景琰忽然意识到他在讲一个怎样的故事。

“我都知道。”蔺晨嘬了嘬手指,“我什么都知道呢。”

 


 

十九、


蔺晨有多了解萧景琰,那么萧景琰就有多么了解蔺晨。

“你选错了。”

“我选错了。”蔺晨道,“我满心成人之美的自负,将那丑脸人赶下山去,又告诉那个武人他想要的答案,还说酬劳便是一杯喜酒。”

萧景琰走过去,抱住他。

 


 

二十、

我不愿杀人,就把自己流放到边城去,偏偏碰上你。

怎么叫偏偏碰上我。

你叫我觉得,人便是做不了天,也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。

顶天立地?

良心立于天地。

 


 

二十一、

后来啊,我就回琅琊阁去了。

琅琊阁的规矩据说是在一块石头上发现的。大概也是上天的意思。

上天的意思?

上天的意思是,谁也不能替天行道。


二十二、


三日后,他们收到一封丑脸人的信。

蔺晨叫琅琊阁送了一副画来,和萧景琰一起到郊外的一处荒冢。


一个旧坟,无碑,却种着几根甘蔗。一个新坟,刚刚下葬的样子。


蔺晨烧了一副画。

画上是两个放风筝的少年,一个白白胖胖,一个清秀俊朗。


“这是丑脸人?”萧景琰指着那个好看的青衫少年。

“是。”

“这个呢?”

“真正的陈大方。”

 


二十三、


很多年前,真正的陈大方对他的春风说,我们将来的日子,肯定比甘蔗要甜。


二十四、


抱着蔺晨的头在怀里,抵死缠绵后,他忽然感到蔺晨脸上很湿。

“你别哭。”

“不得不哭一场。这悲剧因我而起。”蔺晨道,“我万万想不到,他一介书生,为了替好友沉冤,竟做到这个地步。”

“我想的到。”


因为他曾经是陈大方的春风啊。


二十五、


你可别做傻事。

蔺晨忽然发狠吻了他一通。

 

二十六、


“饿了。”鱼水之欢后,蔺晨总是这样败兴,“还想吃排骨。”

“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?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胖死的。”萧景琰戳戳他的脸。

“不对。”蔺晨皱了皱眉头。

“那你说。”

“笨死的。”蔺晨戳了戳他的额头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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