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万

【蔺靖】尾巴记

尾巴记


一、


有些故事如果从结尾开始讲,常常就没有听众了。

然而呢,这个故事,还是要从结尾说起。


每家小酒馆,都有些传奇故事。尤其是在这春风不度的边城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
尾巴是这个酒馆的跑堂,年纪不大,头却不小。之所以叫尾巴,是因为他讨厌别人叫他大头,于是给自己改了这个诨名。


跑堂这个活,要腿勤嘴甜卖相好,真是再没有比尾巴更合适的了。

上一任老板就喜欢这个孩子,因为脑袋大,聪明。


至于上一个老板为什么走了,客官,要不您坐下喝碗热酒,听我慢慢说?


二、


你这酒掺了水了。

客官呀,这话可不好随便说。

慌什么,天下又没有不掺水的酒馆。

您常出门吧。

以前吧,现在年纪大了,不出门了。


说说你的前掌柜的吧。

哦陈掌柜啊,那可有的说了。


三、


我跟你说啊,陈掌柜这个人,你别看他头大,脑子拎不清。

怎么拎不清?

算不清账啊!你说这开门做生意,不赚钱干嘛?等人啊?不过看他乐呵呵的,估计家里有钱出来混混的吧。不过说真的,他人真是不错,给工钱也大方,人如其名啊!


尾巴!又偷懒了吧!那边桌子给我收了!

对不住了,客官您先喝着,我忙会儿过来。


四、


这儿翻修过了,没有一点儿让人抒个情感叹下物是人非的东西。

倒是这桌子,瞧着莫名眼熟,估计是太沉了没换。


尾巴尾巴,你还没说完呢,那个陈掌柜的,后来去哪儿了。

他呀,不知道,喝多喝死了吧。

瞎说。

我就瞎说呀。您等下,我那边招呼一下再过来。


五、


什么喝多了呀?

陈掌柜走之前我其实见过他,就是他喝得醉醺醺的。脑子更拎不清。说话也颠三倒四的。反正好像是回家去了,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
他也会喝多?

您认识他?

他怎么会喝多了?

这更不知道了,他其实酒量特别好,蓟州城里没人能比得上他。不过我听说他自己偷偷藏了好酒,估计喝大了。

什么好酒?

……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——诶诶诶就来就来!我我记不得了,蛮久以前了——春风笑?醉春风?春风不度?——来了!


六、


喝完酒倒是暖了一些。


他搓着手,外头已经开始下雪了。

蓟州有地热,还是端极乐窟的时候发现的。如今家家将这地热用起来,酒馆里也算不得太冷。


你们说,如果在室内种棵桃树,有地热的话,会不会开花呀?


七、


他要了碗面,又要份排骨,等了很久。

其实他不是很能等待的人。很多年前就是这样。


早间楚郡飞鸽过来有些事情,他没处理完,所以来得晚了。吃完面已经是傍晚,黄昏雪给人一种奇特感觉。


结了账走,回到住的地方,才觉得口渴。

叫人送了点茶水来,只是水越饮越冷,酒才会越喝越暖。


还是喝点酒吧。


八、


喝醉了就倒下睡,恍惚间听见鸽子啄窗户。


骂了几句,还在响,只好爬起来,推开窗户,和多年前一样,那个人从满树桃花里跳下来,笑嘻嘻地说:“城里有人招摇撞骗,败坏我的名声,要不要一起去教训他!”


走!穿了衣服,提起剑就走。


九、


其实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的多了去了,只是他从来都是这样,看不见就不存在,看见了——就叫他不存在。
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你知道这城里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么?”

“什么怪事?”

“丢蜡烛!”

“蜡烛又不值钱,丢就丢了。”

“全城的蜡烛都丢了呢?”


十、


外头雪越下越大,他根本跑不动路,像是要栽在雪地里。


“来。”那人背过身去,蹲下来。

像过去一样伏在他的背上,然后像是雪地上的雪鸮一样,飞翔在黑夜里。

“厉害啊。”

“别拿伙头兵不当兵。”

“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

“深入敌穴!你怕不怕?”

“怕了是小狗。”

“可我怕,你要保护我。”

“放屁!”

“斯文点!人家可是个正经的生意人!”


十一、


他们落在一个小院子里。

“我白天大张旗鼓了买了两车蜡烛都囤积在这里,敲锣打鼓地进城。蜡烛贼肯定知道。我们呀,引蛇出洞!”

“对了,你怎么知道他冒充了你?”

“因为这个。”


气鼓鼓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小条儿,一笔漂亮的颜体:

【蜡烛我就收下啦! 陈大方 书】

“仿得挺像。”

“更过分的是……”他把纸条翻过来,“你跟我说老实话,我的头真有画得这么大?!”


十二、


来了来了。


那个人穿着白衣,气度闲适,仿佛只是月下雪上散步一般。

他走进囤蜡烛的这间屋,像是变戏法一样,倏忽间,整间屋子的蜡烛都消失了。


揉揉自己的眼睛,又揉揉边上人的。

“你看到了没?”

“你看到了没?”

“他是人么?”

“是人是鬼,一刀斩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

十三、


陈大方从屋顶下纵身一跃,扇面打开,一时锋锐无二。


那人脑袋后面似乎有耳朵,堪堪避开。广袖流云,步法精奇。

这个人似乎是赤手空拳,但是拂袖之下,必见鲜血。


陈大方万万不是他的对手。


既然如此,拔我的剑!


他只有战场上练出的本事,绝无花招,近身搏斗。他的剑很快,但在那人眼中似乎是顽童手段,竟是反复戏弄他。


哪里的鼓声?


这人的攻势很缓慢,像是陪他舞剑一般。饶是他与陈大方两人夹击,也寻不到一点好处。慢歌声里,却见精铁青钢。


哪里的鼓声?


与陈大方对视一眼,攻势立变,疾缓配合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!

然而这人的攻势确如天罗地网,将他们笼罩其中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。


到底是哪里的鼓声?


豁出去了!他背靠着陈大方,将所有的破绽交托给身后,然后挺剑迎上,与那快得让人看不清的身影缠斗——他甚至看不清这人用的什么武器!

便是死也要死得明白!


鼓声戛然而止,万物肃杀,雪也凝固在空中。

那人的袖子抚上他的脖颈,他出刀了!


水红色的刀刃,仿佛山城的一场黄昏雨。


十四、


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。

他并不怕死,只是不愿要死在大方的面前,他该多么难过!


谁知那人的刀锋也停住了,和这场雪一起。


收刀回袖,身形一动,消失在了雪夜里。


十五、


追!


他们一路追到酒馆,只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。

他认得他,是白天的那个尾巴。


十六、


“我已经睡了一觉了,你们怎么才来?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
少年坐起来,只见大头,却看不清五官。

“我也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,你们何必斩尽杀绝?”

“你冒充我,还有理了?”

“你不听我说说,怎么知道我有理没理。”

“那你说吧。”

“我才是蔺晨。”


十七、


我在这里等一个人,他失约了。

其实我也知道他十有九成九不回来,但是只有要一点点希望我还是想等他。

南楚的天机所被招安我知道,北燕在做什么我也知道,这天下当然不会只有一个琅琊阁,只是他偏偏开口对我提了收编。这个脾气,永远不会转个弯啊!


可你知道么?我这个人其实也固执得很。


我曾经觉得,消息是天下人的消息,不当被任何政权垄断。所以琅琊阁的意义就是,将天下的消息还给天下人,而不应成为任何人的私器。可是后来发生太多事了,叫我不得不重新考虑琅琊阁的意义。


所以我就暂时对外关闭了琅琊阁,到这里来等他,三年之约正好也要到了,我觉得,我们应该好好聊聊。


但他失约了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我见着一个酷似琅琊阁的机构在大梁成立,所有的消息全部汇总到那里,江湖的朝廷的,大梁的北燕的南楚的。真正是决于一心,上令下达。


再后来,你们比我清楚,这是最高效最兵不血刃的方式。只是我不死心呀,开了一个酒馆在这里等他, 看着这世道一步步走向海晏河清,天下泰平。我才晓得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。


你们知道可笑的是什么嘛?就是之前我老笑话他蠢蠢呆呆的,其实是我自己自负聪明。

一个人如果事事领先别人半步,那是个人才;可如果往前跑了一串呢?那他就是个疯子。


疯子要做疯事。


我就一把大火,烧了琅琊阁,然后把线上的人都散回了江湖。他说得有道理。凡事由人决断的,必然不公平。然而这个世道讲公平,为时尚早。也确实,我没办法替老天做决定,那么,就让老天自己决定吧。琅琊阁也不应存在。


不过其实——嘿嘿——不瞒你们说,我还是喜欢他,所以存了私心,把我这么多年的心得写给了他,叫他轻松些,你们说我是不是特别温柔?


十八、


你是个疯子。

疯子才说别人是疯子。

你冒充我暂且不论,你偷那么多蜡烛干什么?


少年忽然抱头大哭起来。


要过节了呀!我把我们的兔子灯烧掉了呀!我扎了好多好多兔子灯,当然需要好多好多蜡烛。

你扎那么多兔子灯做什么?

我想他了呀!多扎一些,我们可以出去溜着玩,而且我现在有别的玩法,你们看!


他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扯出兔子一条龙来,各有各的丑法,吹了一口气,所有的灯都亮了。然后他拍着手,一路唱唱跳跳地拉着兔子灯们跑到院子里转圈,还装了风哨,一路走一路唱,热闹得要把整个蓟州城死去的桃花都吵还魂。


不知道哪只兔子灯先着了火,然后所有的兔子都烧起来,连同整个院子,整条街,整个边城。


开花啦开花啦!你们看红花!


我的春风到啦!


十九、


萧景琰惊醒在自己的床上。

然后衣服也不记得披一件,直奔白日里那家酒馆。


尾巴趴在桌上睡觉,十足的诡异。


二十、


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

我我我我我您您您您您放下剑!我我我我我是尾巴!


二十一、


替我热碗酒吧。

诶。


二十二、


不知道喝了多少碗,终于醉得握不住碗,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。

气死我了。

他探头下去,去摸那只碗。摸到这桌腿上有一行字,像是一股巨大的魔力,把他拽了下去。他在黑暗里摸摸索索,去摸那桌板底下的字。


第一句:发簪值钱,多谢。江湖再见,勿念。

第二句:别生气,会撞着头。

第三句:别再找了,这是最后一处。


骗小狗啊你!

他知道第四句话在哪儿。在桌腿儿这,就是这句:算你厉害。 蔺晨   书


尾巴,你们这桌子,卖不卖?


二十三、


掏钱的时候摸出一个白玉鸽哨。


清亮的哨声,响在边城的雪夜里。

谁也不记得那晚哨声响了多久,只是一直响着,直到太阳照常升起。

什么也没有发生,江山依旧,江湖依旧。



——终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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